第66章 最后的怜悯(下)
第66章 最后的怜悯(下)守候在国王营帐前的塞萨尔可以清楚地看见战场上的情况,圣殿骑士们能够得享种种特权,荣耀和钱财并不是毫无缘由的,若说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犹如公牛,他们就是猎杀公牛的狮群,在初次的交锋中,跌下马的黄色亚拉萨路十字架要明显地多于红色十字架。
但国王的营帐前还有一队以威廉.马歇尔为首的精锐,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了解威廉,但这不妨碍他知道该如何使用他——譬如在这时,威廉.马歇尔径直朝着最强壮的那个敌人去了,奇妙的是,他们感望到的竟然是同一个圣人,圣博德。
“现在就看圣人愿意庇护谁了。”阿马里克一世喃喃道。
两匹健壮高大的马匹朝着彼此疾驰,他们的骑士放下了长矛,在对撞中,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长矛折断,他们就抽出长剑,在马上相互劈砍,直到马儿再也坚持不住,先是那个圣殿骑士,而后是威廉,他们先后滚落马鞍,又从地上一跃而起。
长剑折断了,换成斧头,斧头柄裂了,换成锤子,盾牌碎成一片片,头盔也被斫开,两人身上全都是血,但并没有太多属于他们自己——这些感望到圣人的骑士们,在战场上就是钢铁的绞肉机,他们相互撞击,交锋和闪避,犹如满是利刃和钝器的漩涡,普通人一靠近,就免不了遍体鳞伤。
鲍德温和阿马里克一世一样紧张,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骑士们几乎都已经下了马,不是被打下来的,就是被拉下来的,就在距离他们不到百来尺的地方,三个圣殿骑士正在与一群同样落地的圣墓骑士团成员战斗。
他们举着盾,单手持着长剑与锤子,或是矛斧,其中一个尤其凶猛,即便身边环绕着三四个敌人也是丝毫不落下风,他一手抬起盾牌,荡开一个骑士的长剑,一手直刺,将长剑刺入一个只穿着绗缝甲的扈从心口。
他抽出长剑,转身面对另一个敌人,对方举着矛斧,高高跳起,将坚硬的尖端刺入他的盾牌,想要把它夺走。
他几乎成功了,哪怕圣殿骑士牢牢地站在原地,但他的同伴都冲上前来,举着连枷,长矛,将圣殿骑士击倒在地——这对于一个骑士来说几乎就是结局了,但无论他们如何急切,都无法劈开他的防御。
“再来,再来!”一个人嘶声喊道,“圣人的眷顾是有限的!”
斫一次不够,那就斫十次,十次不够,那就一百次!
但这位圣殿骑士,不但勇武,圣恩深厚,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即便处在这么一个恶劣的境况,他依然没有慌乱,他一边用盾牌覆盖住自己的心口,腹部等要害位置,一边看准时机,一脚蹬在一个扈从的大腿上,让他踉跄后退,包围圈顿时裂开了一个缺口。
“别让他站起来!”一个骑士急忙喊道,可惜太晚了,圣殿骑士的长剑由下而上,正刺入另一个骑士的链甲下摆与护腿之间的缝隙,他惨叫了一声,按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后退,他的同伴还来不及咒骂,圣殿骑士已经挺身而起,之前取得的优势荡然无存。
他举起剑来,与圣殿骑士刺过来的长剑绞在一起,而之前那个举着矛斧的步兵再一次奔了过来,想要故技重施,这次仿佛也成功了,矛斧再一次深深地刺入盾牌,但从盾牌上传来一股巨力,强迫他身体前倾,而这个时候,圣殿骑士高高地扬起了头。
他猛地用头撞向矛斧步兵,头盔前方的锐角一下子就扎进了对方的脸,只听一声哀嚎,步兵按着脸,向后退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而后圣殿骑士转向还在与他对抗的骑士,一手拔出矛斧的同时,借着那股反向的力道,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随后一矛斧过去,砸中了他的头盔。
他现在没有盾牌了,但他有了两件武器,他杀入人群,势不可挡,一个流浪骑士挥出链锤,圣殿骑士头一歪,链锤擦着他的面颊过去了,留下了一丝血迹。
“他没有眷顾了!”有人兴奋地叫道。
一个人立即扑上去,抓住了链锤的手柄和其中一只锤头,勒住了他的脖子,而另一个人则高举短剑,刺向了他抬起面孔时暴露的喉咙,圣殿骑士一把捉住了刺来的剑锋,手套上的铁链与短剑摩擦着咯咯直响,他发出一声大吼,竭力一转,竟然挣脱了身后的桎梏,一矛斧贯穿了后方人的脖颈。
但到了这里,他也已经精疲力竭,国王马上叫来希拉克略:“快去,”他说:“别让人杀了他!”
希拉克略立即跳上马,飞驰而去,国王如此,也有万一骑士已经濒死,至少希拉克略可以为他做临终圣事的打算。
阿马里克一世目送着希拉克略远去,正想要询问身边的鲍德温,是否从中看出了些什么,吸取了怎样的教训,却见一旁的塞萨尔面露焦灼之色:“怎么了?”
“我没有看见瓦尔特.德.勒梅斯尼!”塞萨尔说,他留给了圣殿骑士们鲜明的印象,圣殿骑士尤其是瓦尔特又何尝不是?自从开战,他就一直在寻找瓦尔特的那柄火焰十字剑,却始终没能找到。
国王闻言,顿时警惕了起来,他正要跪下寻求圣人的庇护,却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示警:“圣殿骑士!是圣殿骑士来了!”
发声的位置正在国王营帐的左侧,这片平坦的战场一侧有着一片小而密集的树林,之前国王已经派人过去检查,并且派了一些轻骑兵驻守在那里,但从那里奔驰出来的只有圣殿骑士与他们的黑白旗帜。
阿马里克一世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怎么惊惶,他们之间还有一队待命的骑士,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拜占庭的骑兵突然冲了出来,扰乱了骑士们的队伍,他们或许想要在新主人面前表现一二——但这支圣殿骑士队伍的前锋正是瓦尔特.德.勒梅斯尼。
他那柄得到过圣保罗赐福的十字剑,在阳光下确如一支升腾的火焰,白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两名马匹也着着铠甲的骑兵,正如我们之前所说,他们是值得称赞的勇士,但就在两支队伍碰撞的同时,瓦尔特的十字剑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一瞬间,被撕裂的仿佛不是人,马和甲胄,而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人和马,甲胄只是画在羊皮纸上的一张图画,他们被整齐地一分为二,断肢残体坠落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鲜血随后才如同流瀑一般坠落。
见到了这样的景象,剩下的拜占庭人发出了惊恐的喊叫,四散逃开,留下了猝不及防的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幸好此时国王安排的轻骑兵们已经上前,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自空中坠落。
可惜的是瓦尔特率领的是圣殿骑士中的精锐,又才呼喊过自己的圣人,他们身上圣眷厚重,箭矢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只射落了几个侍从。
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这才来得及迎上新的敌人,但瓦尔特的目标并不是他们,除了阻拦在他面前的骑士,其他人他毫不理睬,只向阿马里克一世而来。
“这是你们的第一战,”阿马里克一世说,骑上了鲍德温为他牵来的马:“很不错的第一战。”
这是塞萨尔第一次看到国王作战,比起勒梅斯尼,他居然毫不逊色,即便他只能将圣光覆盖在一柄具有实体的长矛上,而不是如鲍德温或是瓦尔特祈祷得来的圣物,但与瓦尔特战斗的时候,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点畏缩或是迟疑,也丝毫不落下风。
虽然鲍德温和塞萨尔也在战场上,但骑士们一看到他们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罩袍,剑带,金马刺(骑士的象征),知道他们是两个扈从,并不与他们战斗,而是他们留给自己的随从——但他们受到的压力也同样沉重,圣殿骑士的扈从,武装侍从有很多都已经成年了,其中也不乏得到赐福的人。
即便他们放眼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几十个敌人,但真正厮杀起来,敌人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刺出刀剑的利刃。
塞萨尔甚至不记得自己的马儿是什么时候颓然倒地的,他只记得有好几次,他都必须整个覆在鲍德温的身上,才能让他免受致命伤。
而鲍德温的战斗方式也确实令人担忧,就和他下棋时那样,明明平时待人接物,王子都称得上温文尔雅,谦卑和善,但一打起仗来,他就像是发了疯,圣乔治的长矛就如同一道道贯穿战场的雷霆,甚至能清出一条宽阔的白痕,而后才慢慢地被鲜血浸润。
塞萨尔的战斗方式则较为简单,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光芒不但让他如同沐浴了巨龙法弗纳之血的西古尔德那样无惧任何武器的伤害,还赋予了他如同大卫王般的力量,他只需要侧身或是正面冲撞,就可以将他的对手打飞出去,再也无法起身。
如瓦尔特,威廉那样,在他面前同样也没有可以战斗到第二个回合的敌人。
看见了他的人,几乎已经可以预计到一颗新的星辰即将升起,只可惜他还是个扈从,还没有资格与骑士战斗,他们无法对其发起挑战。
塞萨尔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沉入了一座血的泥沼,瓦尔特曾说,异教徒的血曾经淹没了他的膝盖,而现在他就在血里,他的鼻腔,口中,喉咙,肺部,眼睛里全都是血,血的腥味,甜味和先是滚热而后黏腻的触感。
他几乎无法看清周围的东西,只能从那柄白亮的长矛所在的位置辨别敌友,那是鲍德温,哪怕周围的人都紧紧地挤在一起,他只要死死地靠在鲍德温的脊背上,向着他刺出长矛的方向挥剑就行。
塞萨尔可能杀死了一个人,十个人或许一百个人,他们身边是什么时候空下来的,谁也不清楚,直到国王命令人们将瓦尔特.德.勒梅斯尼捆绑起来,缓步向他们走去……
有人试图阻拦国王,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当然知道第一次经历了这样阵势的孩子要么吓得浑身瘫软,只会哭叫,要么就是爆发出凶恶的心性,沉溺于杀戮无法自拔。
“没事,”阿马里克一世说:“我相信他们。”
希拉克略也已经赶到,听了这话,修士的长眉微微一挑,随即低下头去。
国王只见已经遍体血污,没有了一点光和神圣之感的两个孩子靠着彼此坐在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伸手推了推另一个,另一个匆忙擦了擦脸——没什么用,他们的衣袖也被鲜血浸透了,但从这个动作中,阿马里克一世可以辨认出他就是自己的儿子鲍德温。
他骄傲地快步上前,将鲍德温抱在怀里,而后拉起塞萨尔。
————————
鲍德温和塞萨尔没有休息多久,他们才勉强擦了把脸,换了衣服,就被赶上战场,履行扈从的另一桩重要任务了。
因为圣殿骑士们允诺了出城作战,国王也答应了除了首恶,不再屠戮受征召和雇佣的平民,但在战场上,虽然说死神的斗篷公正地笼罩着每一个人,但比起那些要么有圣人眷顾,要么有赎金与姓氏护身,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的骑士们,他们就是路边的虫蚁,碾死多少都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有被斫伤的,有被砍伤的,有被箭矢射中的,有被马蹄践踏的,还有些人只是倒霉地摔了一跟头,或是被卷入了骑士们的战斗。
他们头破血流,哀嚎声声,当看到年轻的扈从们提着匕首或是短剑走来的时候——正如若弗鲁瓦提醒的那样,他们哀求,哭泣,告饶,断断续续地许诺,或是说谎自己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
塞萨尔的心却令人称奇地平静了下来,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也曾经见过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只不过那时候,灾祸来自于大自然,而非人类。但在死亡的威胁前,人们的反应并没有太多不同,他们眷恋着这个人世间,即便再不美好,再不公平,他们还是想要活下去。
而他要履行的职责仿佛也如当初。
来判定哪些人可以活下去,哪些人只能去死。
这里有比现代医学更好,更快的治疗手段,但教士和修士们不会为一个普通的平民治疗,哪怕他可以支付祈祷的费用也是如此,他们得到的圣人眷顾要用在更宝贵的地方,即便此时并没有什么贵人受伤,但谁知道下一刻就会不会有了呢?
而且这里是战场。
只是骨头折断,皮肉翻卷,脑袋昏眩,撒上一把土止血后或许就能活的,塞萨尔就会叫农兵把他们搬到一边,但那些明显的大出血,颅骨骨折,器官破裂……他们除了苟延残喘上一天,两天之外,休想逃脱死亡的定局。
他们或许还在呼吸,或许还在呻吟,或许还有意识,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这双眼睛会在你的梦中重现很多次,鲍德温担心地看着塞萨尔,却见他只是半跪下去,任由那个没了希望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救……救救我……”
“我不能。”塞萨尔说,他并未移开视线,这个人的额头塌陷了下去,胸部戳刺出一根断裂的骨头,即便是在一千年后,也未必能够获救:“我无法搭救你的躯体,”他低声说:“我只能搭救你的灵魂。”
他的身上再次充盈起柔和的光芒,但这次不是为了战斗,“我带了圣油,你若是愿意,我就给你擦油,为你祈祷。”
那人原本溃散的瞳孔立刻凝结起了起来,他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啊,”他咕哝道,“我见过你……见过……啊,”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喜悦之色:“你是……你是……你是我们的小圣人!”
“是的。”
紧紧捏着塞萨尔的手放松了,“太好了,”那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说:“太好了,请……我能上天堂的,是吗?”
“是。”
那人闭上了眼睛,在塞萨尔给他擦油,而后一刀刺入他喉咙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笑。
——————
“他在干什么?”
接过阿马里克一世递来的杯子,瓦尔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葡萄酒,他一边痛饮,一边腹诽国王的小肚鸡肠——居然没加热,也没香料,但他也安了心,一般而言,赠给俘虏吃喝就表明后者不会被处死——阿马里克一世可是处死过十二个圣殿骑士的,虽然过错的性质不同。
他看到战场上再次出现圣光的时候,还以为那孩子遇到了顽固的敌人呢。
“他是不是想加入圣殿骑士团?”圣殿骑士说是骑士,事实上应该说是武装修士,所以他们才会说,只听从天上之主的安排——圣殿骑士中的教士也确实可以给别人做圣事。
塞萨尔的行为只要不为自己牟利(损害了别人的利益),或是冒充教士和修士,也不会有太多人追究,毕竟眼睁睁地看着信徒坠入地狱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你就别想了。”阿马里克一世说。
———————
三年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