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真妄相生还真我
第876章 真妄相生还真我浮生芥子,须弥流光。
走了不知多久,终至玉阶之巅。
长生道人不忘点首示意,而后一步跨出,身影顿如湖生涟漪,随波纹一并消散在此方天地之间。
陈沐不曾犹豫,同样大步迈入。
眼前一明一灭,便已然出现在了一方上下左右尽是云霞的洞天福地。
感受着足下传来的坚实,他暗暗颔首,继而抬眸望去,就见青玉台高悬上方,白发道人正含笑望向自己。
“灵源道兄。”
长生道人低声提醒一句。
陈沐当即醒然,心下微动,恭敬稽首见礼:“晚辈陈沐,拜见云澜仙君。”
云澜子垂望许久,眸光闪烁,其发间的十二枚洞冥玉簪也似在清鸣呼应。
“好天资,好仙缘!”
他忽然出声,却又不欲多说,顿了一顿后,方清声道:“既已入我山门,便暂且摒弃前缘,望你好生修持,尽快迈入问道之境。”
言罢,他轻挥拂尘,漫天云雾如画纷飞,罩起陈沐四人便送出云澜洞天。
“长生,且带灵源去寻抚元吧。”
直至四人再次踏上青玉阶之后,陈沐仍有些意外。
“这就完了?”
带他面见仙君,就只为看他一眼?
说是不问来历,竟然真的不问?
眼见他一副意外模样,长生三人心有所察,哈哈一笑,主动解答道:“仙君早有决定,自然不会再行那等无谓之事。”
“灵源道兄,走吧,我等带你去寻抚元仙君。”
陈沐缓缓点首,纵光再起,问道:“不知这位抚元仙君,又是怎么一说?”
“抚元仙君……”
长生道人啧啧赞叹:“抚元仙君为我潮生阁三大散仙之最,同时也是浮云东都第一散仙,历经四重三灾九劫,修道已有两万余年,比云澜仙君还要久远……”
“散仙?”
陈沐心下微动,第一次听说此等名号。
长生道人却不曾发觉,半是感慨半是惆怅的继续说道:“都说显化道果便具有了真仙之资,可真仙又岂是那般好成的?”
“哪怕历经磨难到了道境巅峰,还要不可避免的面临飞升大劫,若是成功渡过,自然是皆大欢喜,成就真仙之位。”
“可一旦不成,轻则大道止尽,转为散仙,重则身死道消,世上便再无这等人……”
他摇头一叹,因心存顾忌,仍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就算侥幸逃过转为散仙,可因着未历劫圆满,仍需每隔一段时间便承受“三灾九劫”,且劫难威力随存活时间增长而增强。
最终,大多数散仙皆会因无法渡过劫难而陨落。
而像抚元子这种能够历经四重劫难,存活两万余年的散修,自然是少之又少,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沐缓缓颔首,原来渡劫失败犹有生机……
“那云澜仙君言及的带我前去?”
长生道人点了点首:“云澜仙君意欲让道兄拜入抚元仙君门下。”
“灵源道兄,你这初一入门,便已然成了仙君弟子,日后再复相见,我等怕不是还要称你一声师叔祖。”刘天池笑着说趣。
抚元仙君如今是山门最长,辈分还与云澜老祖相同,若陈沐成了他的弟子,可不就是得称上一声师叔祖?
李邴在一旁羡慕至极,于师门蹉跎半生,他可是极为明白有一个好师长的重要性。
且看抚元仙君,虽然不得真仙之位,但实力丝毫不逊色,门下更是人才辈出,只需要稍稍帮衬一下,便已经足以让陈沐受用无穷了……
四人驾云而行,掠过宫宇无数,最终在穿过一方云封雾锁之幕后,以长生令牌为帖,成功进到抚元洞天。
与云澜洞天相比,此处更显纯朴真实。
远处是雾山显峰,足下石阶漫长,一直遥遥布于目所不及之处。
陈沐心有所感,侧目而视,发现除了长生道人尚显平静以外,李、刘二人皆是好奇不已,频频远望。
“门内四处仙君洞天,唯此处最为神秘,有传言说此洞天已然自生性灵,可为一方界域。”
长生道人低声解释一句,示意陈沐仔细感应一番。
陈沐凝神探去,只觉晨雾潮湿,三五虫鸣绕于耳畔,远山砰砰作响,似有金木之音回荡。
他隐隐颔首,正要循声而去探个仔细,却见翠微深处忽现一道金光,如游龙破云,撞开一道缝隙。
晨雾中忽闻柴枝窸窣,来人顺着青苔老径自那缝隙中现出轮廓,却是一名魁梧樵夫踏歌而行:
“一担山月步云霞,半世尘烟自通玄……”
待离近之后,便见这樵夫身着葛布短褐劲衣,襟口磨得发亮处隐现云篆暗纹,腰间束一条褪色玄绦,悬着半旧酒葫芦,葫芦嘴尚凝着昨夜松露。
足下芒鞋沾满山泥,细看却是千年藤皮编就,每行一步便在石阶绽开半朵泥莲。
“长生、李邴、刘天池,见过青山道君。”
长生三人稽首一礼。
“道君?”
陈沐凝眸看去,此人面如古铜淬火,额间三道深纹似用巨阙剑刻下的符咒,灰白鬓发用半截雷击竹随意束着,怎么看都不像是道君模样。
可偏偏如此,那股天生自然之感却让陈沐半点儿不曾生疑。
“在下陈沐,见过青山道君……”
樵夫先是看了长生三人一眼,点头道:“有劳三位相送。”
长生三人连忙拱手:“不敢不敢,既然青山道君已至,那我等这就退去了。”
言罢,三人作揖告退,同时不忘与陈沐传音提点一句:“适才忘了与道兄介绍,青山道君,为抚元仙君座下三弟子……”
陈沐心下一动,见礼身形却一动不动。
待三人退去,青山道君才抿唇笑道:“小师弟无需多礼,云澜师叔已与我等知会,这便带你前去面见师尊。”
陈沐躬身再礼:“有劳师兄。”
闻得此言,青山道君点了点首,似是对陈沐颇为满意。
二人沿石阶而行,一路登山向上。
峰顶罡风如刃,割得云海翻涌如沸。
陈沐素白衣袍猎猎作响,青山道君却不闻其声,伸手指了一指前方:“师尊就在此中,小师弟且自行前去吧。”
陈沐抬头望去,发现前方有着一座半掩在云涛中的竹篱小院。
他也不去多问,稽首行了一礼后,便大步走向前方。
只是那小院似近实远,他走了不知多久,方到院落之前。
两扇斑驳柴扉悬着似是千年以前的桃符,左书“守静”,右刻“抱一”,朱砂褪作灰白,却暗合“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之旨。
陈沐静静看了一会儿,正欲伸手叩门,便见院中忽有青烟腾起,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紫铜香炉。
此香炉炉耳雕着螭龙含珠纹,炉身阴阳鱼逆旋如磨,竟将周遭光线绞成混沌漩涡。
“道在瓦甓,何必登门?”
苍劲声音自炉口传出,好似春雷惊响,一下便将陈沐震慑当场。
只不过陈沐心神坚韧,又岂会久陷于此,顷刻间就已醒然过来。
若说之前他还不明白对方意欲何为,眼下却是清楚至极。
这不摆明是要考验他?
不过他不觉担心,反而松了口气。
他不惧怕考验,怕的就是对方什么也不做,稀里糊涂便将他收入门下……
陈沐心神放定,开始思忖起其意如何。
“道在瓦甓,其实本意是说道无处不在……”
他举眸细观,见炉内星河流转,隐约有一卷卷金章玉经在紫微垣方位明灭。
他眸光一亮,忽的起手并指抹过眉心,元婴自天灵一跃而出,手托三足两耳鼎直入炉中。
刹那间,三千道火舌缠上元婴法体,初时灼若离火,转而凛如玄冥,五行真火轮转之间,暗藏周天变化。
陈沐元婴端坐炉中,手结坎印,任道火穿透七窍。
可他却不觉丝毫疼痛,反而元婴因此炼出诸多玄黑烟气,袅袅飘散之后,其身愈发凝实,隐有元神之感。
见有此变化,陈沐更加放任道火肆虐,直至进无可进,再无半点儿效用之后,他这才祭出三足两耳鼎,道道先天水炁潺潺流出,一举扑灭炉中道火。
“轰!”
下一刻,香炉轰然炸裂,碎片裹着星辉凝成八十一枚竹简。
陈沐神色不动,伸手接住一片,见其上以虫鸟篆刻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九字。
“这是要考验大道之理解?”
陈沐心中浅动,正觉此关过于简单之际,便发觉这里的每片简牍正反两面皆镌经文,字句颠倒就如雾里观。
他点了点头,果然不会那么容易……
他一一拿过,仔细推演起来,每有所得,便将手中竹简放置在该在的位置上排列。
不知过去多久,当手上最后一片简牍消去之后,简上篆字忽化流泵游走,竟在虚空勾连出河图洛书之象。
陈沐点首赞叹,经此番逆推大道经义,令他收获颇丰。
只不过此时非是消化时机,在竹简归位刹那,北斗九星自简牍缝隙透射青光,杓柄所指处,院中又现出两株奇树。
东侧枯木虬曲如苍龙探爪,树皮皲裂处渗出的琥珀色树脂,落地竟成“金砂入五内”之象。
西侧荣树开似血,每片瓣都在绽放到极致时化作飞灰,灰烬中又绽新蕊,又恰似古经中所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还有?”
陈沐双眉微蹙,仔细打量起两株奇树。
这时先前的苍劲声音又在树影间游走,忽东忽西,若存若亡。
“枯荣本同根,何以分生死?”
陈沐突然朗声一笑,刚刚有所领悟的大道经义,竟在苍劲声音中转瞬消化一空。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
他闭目跌坐,元婴化出阴阳二炁。
青气滋养枯木时,西树血骤谢,满地残红竟凝成赤色小剑袭向元婴。
而白气拂过荣树时,东木新芽甫生即枯,枯枝又如骨爪扣向天灵。
如此往复九次,陈沐张口补充道:“若强行平衡枯荣……”
言语未落,他散去护体灵机,两树树杈同时贯体而过。
枯枝生肌,荣树化朽,创口处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句低声喃喃:“则生死亦是轮回。”
“呼~”
一阵骤起狂风,吹动院中奇树。
当枯木新芽与荣树落相触时,漫天飞红忽凝成三十六羽丹顶鹤,鹤唳含韵,载起陈沐穿破三重阻障,直往竹舍内飞去。
里间,抚元散仙灰衫灰发,正以松针逗弄八卦炉中的三昧火。
火意弥漫间,刚刚飞至此中的丹顶鹤,又倏尔散作满堂飞红。
陈沐足下骤空,却并无坠落之象,而是缓缓安稳而落。
他稽首一礼,正声道:“在下陈沐,拜见抚元仙君。”
抚元散仙稍稍颔首,言道:“可知方才考验为何?”
他扔下松针,转身面向过来。
袖口露出的手腕爬满树根状皱纹,使其不似人身,反倒像是一株存活了两万余年的古树。
“香炉验道心是否澄澈,竹简考经义能否圆融,最后的双树之试……”
陈沐稽首回答,却偶然瞥见案头茶盏中,自己的倒影竟是虚浮一片。
他瞳孔蓦地一缩:“不对!”
抚元散仙含笑问道:“有何不对?”
“香炉是空,竹简是空,双树亦是空!”
“真正的考验……”
陈沐猛然抬首,一双如繁星般地眸子凝在老者之身:“是我何时察觉,仙君始终未曾现身!”
“哈哈哈哈哈!”
灰衫老者仰首大笑,周围的一切,都在随着笑声逐渐消退。
陈沐有一瞬的失神,待醒转过来后,悚然环顾,这才发现方才的竹篱院落已是如烟消散。
而他自己,竟仍在最初叩门的石阶上。
晨雾仍觉潮湿,原来自入阵不过一息光景……
云海中忽的传来朗笑,声如松涛过隙。
“能破妄境者众,知身在妄境而从容演道者寡。”
“明日辰时,携真我再来面见。”
话音刚落,陈沐便觉元婴一阵灼热轻松,愈发凝炼如神,同时先天之气滚滚弥漫,片刻间将道胎充斥至满。
感受着与适才在妄境中所得一般无二的机缘造化,陈沐一时怔住,当真有些不分真妄了……
清风徐徐,云雾缭绕。
陈沐收回心神,望向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枚长方令牌,上有碧落潮纹,外加“灵源”二字……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