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已逊之
对比夏侯献的凄凄惨惨戚戚,夏侯惠近来就过得惬意多了。一来,是清查典农部的进展很顺利。
令狐愚在没有自身以罪论死的担忧后,不仅清查事务中异常配合,且还时常主动请缨,将一些并非份内之事都包揽过去了。
比如对那些权贵归还的田亩,如何保障今岁秋收问题。
这些田亩是春耕播种了的,但随着权贵将耕作的佃户徙走,洛阳典农部一时间也无法分出多余的人手来耕耘,遂陷入无人打理的状况。
让之荒废,实属可惜。
对此,夏侯惠只好暂时让中军士卒忙活着,然后作书给卫臻,请他与天子曹叡决策。
因为洛阳典农部的清查至多还需半个月就结束了,他还要引兵前去河东、弘农以及河内野王等地清查呢!
卫臻的回复来得很快。
声称公卿百官与权贵聚居的京畿周边,黎庶本来就不多,大司农那边也无法招募到充足的人手过来耕种。且春耕夏耘秋收,间杂樵采与采桑麻,寻常黎庶一年前三季都没有空闲时,朝廷哪能为了士家的屯田,让黎庶不顾自家耕种的道理?
他直接转述天子曹叡的意思,是让夏侯惠让士卒们继续暂代管理着,待庙堂商议个章程后再说,也不要急着前去其他典农部清查。
好吧,无奈之下夏侯惠,也唯有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让麾下各人集思广益了。
丁谧与虞松对此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是才智过人没错,但也没有撒豆成人的能耐阿~
在这种时候,履历深厚、在洛阳任职久了的令狐愚便有了表现的机会。
他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乃是让夏侯惠征得朝廷的许可,今岁先将这些田亩“租赁”出去——洛阳典农部的士家分不出人手,但那些归还田亩的权贵,他们家中的佃户徒附现今很闲啊!
嗯,说得好听是租赁,实际上就是摊派。
且令狐愚的这个提议包藏着私心,是在损权贵权益邀宠天子,以期能减轻自身罪责,但夏侯惠还是称赞有加。
能解决问题就是好办法。
彼有私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权贵的利益受不受损与他何干呢,反正骂名又不会落到他身上。
当即,他美其名曰君子不夺人之美,声称办法是令狐愚想出来的,所以很“体贴”的让令狐愚做表奏让史二呈上去,待天子定夺。
令狐愚自然是求之不得,也如愿以偿。
翌日,宫中侍宦便携来了天子诏令。
让令狐愚全权主持将田亩“租赁”给权贵之事,就是让戴罪在职完今年,再定功过是非的意思。也就是说,他若是“租赁”得很好、秋收入库时让天子很满意的话,就能功过相抵、官职平调了。
所以,浑身充满干劲的他,先是对夏侯惠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恳求夏侯惠如果可以的话,先离开洛阳典农部官署七八日,先去处理其他的事情。
说白了,就是他要狐假虎威,逼迫那些权贵就范。
若夏侯惠在官署中,他与那些权贵商议就要遵循律法;但夏侯惠不在的话,他便可以通过暗示、威胁等手段来得逞了。
比如清查士家之事,天子是让卫臻来统筹的,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夏侯惠来操持。
为什么这样安排呢?
不就是为了有扯皮推诿的余地嘛!
清查得狠了、权贵有意见了,夏侯惠可以扯皮说是上司要求的,让他们有意见找卫臻去;而卫臻又可以推诿给夏侯惠,声称自己不了解实情,待他了解了再说。一来一回,再来来回回,时间就拖下去了,待终于推脱不下去的时候,清查早就有结果了!
现今的“租赁”也是这样子的。
令狐愚要扮演夏侯惠的角色,所以请夏侯惠扮演卫臻.
所以,心知肚明的夏侯惠很善解人意,先是去了趟中护军署与中书省当值,随后直接带着家小躲到石泉松林沐休去了。
之所以跑那么远,不止是为了人间四月天最适合踏青。
更因为坞堡那边的人数日前来报,说今岁匠人弄出来的“清茶”,似是达到他的要求了。
嗯,制茶之事,还得从他成亲那年说起。
妻王元姬好吃茶,不乏午后小亭煮茶读书时。
但那加了葱、姜、桔皮、胡椒等各种调味料的茶汤,但他属实是难以消受。也是在那时候,他给妻王元姬夸下海口,声称自己定会弄出味道更加的清茶来。
类似于“赌书泼茶”的夫妻之乐罢。
就是实现挺骨感的。
被他叮嘱的孙叔,从其他地方移植了十余株茶树种在石泉松林。
当年过后,就只存活了三株。
三就三株吧,自家饮用的,也够用了。他依着前世记忆,大致将采摘、杀青、揉捻、干燥等工艺流程将给茶匠。
然后,那名在他处颇有名声的制茶匠人,楞是用了四五年才弄出形似的来。
只是形似,夏侯惠泡过,入口即出。
受限于夏侯惠也不懂,匠人在干燥这个环节试过晒、蒸与烘等方式,也无法把握好茶叶的湿度。最后也只能以试错的方式,慢慢摸索了。
而今茶匠竟让人来说,喝过后似是有点甜(回甘)的感觉了,他哪能不跑回去一趟。
要知道,能否制出泡着喝的茶来,已经干系到他在妻子心中的形象了。
人贵在信,不能信口雌黄不是?
只不过,清茶是大抵成功了,王元姬却是吃不惯,还是喜欢煮着吃的那种。
就挺让他郁闷的。
更何恨的是,侄子夏侯庄吃了一口后满脸嫌弃。
且还十分好奇的问他,只是泡几片树叶子来喝而已,为何如此讲究,竟要费数年之功反复折腾呢?
话语刚落下,王元姬就笑得枝乱颤,而他差点没忍住想代四兄棍棒教子。
夏侯庄是二日前归来京师洛阳的。
去岁讨伐辽东归来时,他便让扈从护着离家岁余夏侯庄去泰山郡,看望四兄夏侯威了。
如今回来,也是他近来开怀的缘由之一。
因为四兄给夏侯庄定亲了,女方出自泰山羊氏,及冠后就要与司马师当连襟了。
泰山羊氏是汉魏名门,至今已然九世两千石。
这样姻亲之家,是可遇不可求的。
但夏侯庄却有些愤愤不平。
不是对泰山羊氏女不满,而是他属于亲上加亲。
夏侯威这些年任职泰山郡守,不乏往来郡望之家,见羊祜而甚异之,便做主将次兄夏侯霸的女儿许给了他。恰好此时,夏侯庄来泰山郡探亲,夏侯威便将大手一挥也为他定亲了,犹如添头那般。
也难怪夏侯庄腹诽了。而夏侯惠听了,则是很开心。
羊祜还是如历史轨迹那般,当了自己的侄女婿啊!要不要做封书信过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来中护军署内当差呢?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将之抛掷脑后了。
在原先的历史上,司马师死了之后羊祜才出仕的,所以自己现今作书过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
心中的第二个念头,则是想起了杜恕。
准确的来说,是因为羊祜这个名字而想到了杜武库,然后思绪才伸延到了杜恕。
这些年他与杜恕一直保持着君子之交。
主要是杜恕其人秉性耿直,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攀交,就算别人有心结交,他也常常不近人情。
为了不引起反感,夏侯惠也只好与他各自安好。
要不,寻个机会举荐他出任地方?
自从曹叡以他主司选拔天子门生以来,他在中郎这个官职上呆许久了吧?
嗯.洛阳典农部清查结束后,依着与天子的约定,我需要上疏以屯田制多坏为由,谏言以校事巡地方不法,届时就改成“以校事或天子门生巡不法”罢。先杜恕职责空下来,我也好私下寻天子举荐他。
“阿父,阿父!”
就在夏侯惠陷入沉思的时候,又长高了些的小去疾,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用手里的小木剑戳着他的小腿,待他睁开眼的时候,才叫道,“阿父,我们去骑马啊~”
“想骑马啊,等阿父喝完茶,晚点好不好?”
“不好!”
“小去疾听话,阿父先”
“不听,阿父快点。”
闲暇时光总是短暂的。
躲在石泉松林近一旬的夏侯惠,在丁谧书信的催促下,也不得不驰马归来洛阳。
各家权贵已然让佃户复归来劳作了。
令狐愚还是很有手段的,将租赁出产定为三七分。
三成出产或许都不够佃户的口粮,相当于各家权贵让佃户为典农部白忙活了一岁。
且丁谧还声称,洛阳典农部已然大致清查完毕,只要夏侯惠归来再梳理下,便可以上疏庙堂做结论了。
效率还挺高的。
但这些都不是丁谧催促他回洛阳的主要原因。
而是弘农太守上表称病请辞了。
弘农与河东郡一样,因为毗邻关中的干系,在魏武曹操时期就为了能及时策应雍凉战事,典农校尉都是由太守兼任的。
如先前杜畿归朝任职时,文帝曹丕问他为何在河东时录送的寡妇很少、而继任太守的赵俨送得多,魏国庙堂君臣这才知晓了“生人妇”这种旷古奇闻。而这些“生人妇”,太守大多取自屯田士家。
弘农太守在这个节骨眼求去职,原因也不难猜。
不外乎是看到了洛阳典农部清查的进展,觉得自己免不了被庙堂问罪,遂称病去职,以保官声。
毕竟侵占洛阳士家屯田的权贵,在归还田亩后就不被追责了,他主动求卸任,庙堂应也不会再为难他了。
而且以病去职,日后起复不难。
但若是被问罪罢职,想再踏上仕途就很难了。
算是避祸罢。
所以,丁谧觉得弘农太守都请辞,天子曹叡定会召夏侯惠问事的。
不管是弘农典农部还需要不需要去清查,亦或者是否要调整下清查的力度,甚至是否暂停要清查,都是绕不开夏侯惠本人的。
因为对于庙堂而言,弘农太守求去的影响很不好。
首先,是其他官员恐会有样学样。
屯田制设立数十年了,举国各处屯田点都有田亩被侵占、士家被藏匿以及出产分配比率不公等问题。而现今夏侯惠清查京畿的典农部,只是一个起点,是要推行到举国的。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若是各地屯田点大多如河东太守这般,害怕担责而求去,那不就乱套了吗?
先不说朝廷有没有充足的合适人选出任典农主官,单单大批官员相继去职的状况,就能引发郡县恐慌了吧?
其次,则是关乎魏国国策。
魏国的首要目标是灭蜀吞吴、实现大一统,正名代汉乃天命所归。
任何政令与举措都要为这个目标让步。故而内部积弊,如屯田制的崩解也只能徐徐图之,甚至是要暂且置之不理。
在这两个因素之下,庙堂公卿会再次劝说天子暂缓清查。
而本就不想大动干戈的天子曹叡,也极有可能见好就收,待到他日时机成熟了再做计较。
此中的利害关系,丁谧是能推算得出来的。
他也很急切的,想将推算结果告诉夏侯惠,让夏侯惠莫要拎不清,以免失了天子心意。
无独有偶。
远在关中长安的太尉司马懿,也将此事看得很清晰。
不同的是,司马懿要“迎难而上”。
却说,自从上表求归庙堂后,司马懿便开始交接兵权、转手事务,时至夏初四月他已经万事妥当,随时可以归京师了。
比天子曹叡让他归朝的时间,还早了两个月。
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早归,更能显得他不恋权。
但随着弘农太守以病求去职的消息传来,司马师便拿出了司马孚、石苞等人的书信,劝他待到仲夏五月时,再启程归去洛阳也不迟。
理由,自然是没必要去趟浑水。
依魏制,士家屯田事务属太尉府,司马懿回去了,免不了要牵扯其中的。
司马懿听罢,先是遣扈从去收拾行囊等物品,然后才看着司马师的眼睛,轻声谓之,“子元之劝,足以让为父敢言,今子元已逊于夏侯稚权矣。”(本章完)